第四百八十六章 記賬
人道永昌 by 小樓聽風雲
2023-5-11 22:08
十二月初六。
九州公審大會風潮抵達巔峰,特戰局押送罪狀二十車,浩浩蕩蕩駛入長寧宮。
內含各地巡回審判庭,傳回京師匯總的……九州問斬名錄!
總數,高達五萬之巨!
九州現存所有世家大族,或闔族在列、或零星上榜,無壹例外。
風聲傳出,朝野震動!
數百人齊至長寧宮外,長叩首以求漢王法外開恩、大赦天下。
暗流洶湧……
……
李府。
雕刻著精巧蘭草花紋的房門,從內向外推開。
出身著玄色燕居常服、手捧青銅獸首手爐的李斯,站在門內,屋外呼嘯的北風,裹挾著細鹽似的小雪壹擁而入。
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,就要壹腳跨出書房。
忽然,壹道身穿玄色軍中常服,腰懸稷下學宮畢業紀念八面漢劍的魁梧人影,壹個箭步竄出來,擋住他的去路,神情很是緊張的問道:“父親大人,您要去哪兒?”
來人正是他的長子,現任紅衣軍團第十壹師師長:李由!
李斯面色古怪的看了壹眼長子按在配劍上的左手,若無其事的說:“為父只是坐得乏了,起來走動走動。”
李由神色壹松,連忙說道:“屋外又是風又是雪,屋裏又有火炕又有火爐,父親大人不若就在書房中走動走動罷。”
說著,他很是貼心的伸出手,去幫老父親關門。
“嘭。”
李斯壹把按住了就要合上的房門。
李由不解的看著老父親。
李斯直視面前的長子,眼神之中既有欣慰之意,又說不出的惱怒,好壹會兒才輕嘆道:“在妳眼中,為父就是個如此不識時務、不知進退、不知死活的蠢物?”
李由被老父親出口成章的壹語三連嚇得眼皮子壹跳,連忙賠笑道:“父親大人這是說的哪裏話,兒子豈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念!”
“實是父親大人地位崇高,千萬人的眼睛都盯著父親大人,兒子恐父親大人抹不開臉面,壹念之差、大錯鑄成,才無奈行此不孝之舉。”
“待此事事了,父親大人要打要罵,兒子都絕無怨言!”
“但現在,兒子懇請父親大人,留在書房,讀書修身……”
聽他如此說道,李斯倒是饒有興致的松開了房門,撫須道:“就事論事,妳憑什麽認為,為父會入宮襄助那些蠢物?”
面對老父親,李由自然不會隱藏心跡,當即便回道:“兒子沒有任何論證。”
李斯:“嗯?”
李由如實說道:“雖然世人都譽父親大人乃當朝首輔、世家魁首,但兒子知曉父親大人夙來謹守臣子本分、從不逾越君臣之禮,斷不至於為了幾頭取死有道的豬狗之輩,出此風頭,惡了陛下才是。”
他這麽壹說,倒是把李斯給說糊塗了:“那妳為何……”
李由毫不猶豫道:“以防萬壹!”
李斯沈默不語,心頭卻是老懷大慰。
李由見老父親不語,心中卻是會錯了意,苦口婆心的勸說道:“父親大人不知兵事、不入行伍,不知陛下在軍中威望幾何……”
“兒子這麽與您說吧,若有箭矢射向陛下,我們紅衣軍三十萬袍澤弟兄,至少有二十九萬都肯舍身為陛下擋箭!”
“您別瞧長寧宮外那些書蠹、殺材,眼下人多勢眾,我們紅衣軍的袍澤弟兄們,都給他們記著賬呢!”
“此事過後,縱然陛下寬宏大量,不與這些蠢材計較,我紅衣軍的袍澤弟兄們,也絕不會放過他們……”
“他們死定了!”
“除非陛下親自開口保他們的性命,否則誰都救不了他們!”
“運道好,興許還能落壹具全屍!”
“運道不好,骨灰都給他們揚了!”
“這節骨眼兒上,您老但凡去為他們求壹句情……哪怕只是礙於情面,假模假樣的為他們求壹句情呢?”
“咱李氏壹門,都永世別想安寧!”
“我們紅衣軍的那些個袍澤弟兄,個個都是壹根筋兒的死腦筋,他們可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。”
“他們只會拿著小本子,挨個挨個的點名……”
“您別瞧兒子大小還是個師長。”
“真要有那壹天,第壹個倒黴的就是兒子這個師長!”
李斯慢慢的瞪起了渾濁的老眼,不可思議的望著眼前的長子,心頭雜亂而強烈的心緒,概括起來可以總結為兩個放大的“臥槽”二字!
他是既震驚於自家大王在軍中的威望之高……
也震驚於面前這個壹口壹個“我們紅衣軍”、壹口壹個“袍澤弟兄”的長子!
面前這個人……當真是他那個滿腦子都是“以血脈論貴賤、以家世論高低”的長子李由嗎?
他才離家多久?
紅衣軍莫不是有什麽惑人心智的巫術不成?
迎著老父親越來越怪異的眼神,李由忍不住摸了摸面頰:“父親大人在看什麽?可是兒子面上有何汙跡?”
李斯搖頭,問道:“方才那些話,是誰教妳說的?”
李由愕然,旋即忿怒不已的大聲道:“陛下曾言‘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’,兒子雖不成器,卻也是壹名堂堂正正的紅衣軍兵卒,為君效力、為國盡忠,不曾有半分惜身,父親大人豈能還以往昔牽黃犬、逐狡兔之黃口孺子,復視兒子耶!”
李斯下意識的伸手撫須,以掩飾自己的手足無措。
在習慣了長子唯唯諾諾,唯命是從之後。
陡然面對針鋒相對、寸步不讓的長子,他壹時間有些找不準當爹的定位。
不過總的來說,這種被兒子懟的感覺……他們上蔡李氏,後繼有人了!
“好了!”
他難得的對長子露出了笑臉,撫須道:“為父原本就沒想過要入宮!”
李由聽言,整個人長長的松了壹口氣……他就怕老父親礙於情面,明知此事摻合不得,還非要去作死的邊緣反復橫跳!
然而,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了,可就又聽到老父親笑吟吟的說:“倒是聽了妳這句話,為父覺得,理應入宮走壹遭!”
李由:???
說真的,面前這人要不是他親爹,他真想問這人壹句:‘妳是不是有什麽大病?’
都與您說了不能去、不能去,去了日後壹定會被清算……
李由不準備再與老父親廢話,李氏是老父親的,也是他的,但總歸還是他的。
他可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老父親老不更事,敗了他們李氏的家業!
李斯再壹次擋住了就要合上的房門,失笑道:“妳這性子,怎還是如此急躁?”
李由無語道:“兒子倒是想與父親大人講道理啊,可這不是講不通麽?”
李斯不緊不慢的壹捋輕須,老神在在的說:“妳說得對,為父確不知兵事、也不知陛下在軍中威望幾何,可要論對陛下、對朝堂的了解,妳縱是再在朝堂之中廝混二十載,也不壹定及得上乃公!”
同乃公論政?後生仔,妳還未夠班啊!
李由瞅著老父親得意洋洋的模樣,雖然不大想給老父親借題發揮的機會,但老父親所說,的確是事實!
連朝中改制三省六部,都是老父親壹手主導。
還有誰敢豪言,他比自家老父親更了解大王、更了解朝堂?
李由不情不願的捏掌作揖道:“請父親大人點撥。”
李斯斂了笑容,神色肅穆的壹句壹頓的緩聲道:“妳可曾聽聞過:‘忠誠不絕對,便是絕對不忠誠’?”
李由怔了怔,心頭瞬息之間便轉過了無數個念頭,面色慢慢變得難看:“不,不會吧?”
“為父也是剛剛才看明白!”
李斯輕嘆道:“原以為此事與我李氏無關,若是主動趕著去表態,反倒有些做賊心虛的嫌疑,可若是連紅衣軍內都有這般大的動靜兒,我李氏若是再不表態,確是有負上眷了……”
出於他本身的意願,他自然是不願意去表這個態的。
畢竟世家大族在九州紮根千百年,決計不是壹兩次大清洗就能清洗幹凈的。
處在他現在的位子,若是公然站出去表態站大漢,定然會招至九州所有世家大族嫉恨!
這些世家大族奈何不了大漢、奈何不了大王,難不成還奈何不了他李氏嗎?
但紅衣軍的反應提醒了他……這件事的大小,並不只由這件事本身來決定,還與外界對於這件事的反應有關。
壹滴水,在水裏自然不顯眼。
可若是落到了油鍋裏……可不就炸鍋了?
李由很快便理清了個中頭緒,壹咬牙道:“那兒子隨父親大人壹同進宮面上!”
李斯鄙夷的看了他壹眼:“方才還覺得妳成長了許多,怎壹回頭就又這般不知所謂……同為父壹同進宮?為父什麽身份,妳什麽身份?妳有何資格隨為父入宮?還是說,妳想告訴大王,我李氏插手軍伍?”
李由臉色壹陣青壹陣白,卻壹句話都說不出。
振了父綱的李斯,神清氣爽的站起身來,壹甩大袖,挺胸擡頭、大搖大擺的往書房外行去!
老子還在,哪有兒子出去遮風擋雨的份兒!
……
黑雲籠罩長寧宮。
氣壓陰郁得令人喘不過氣來!
數百位高冠博帶的“仁人誌士”,跪在長寧宮大門外,從長寧宮大門沿著通向長安區的長街,排出壹兩百丈!
李斯走出馬車,站在車轅上,居高臨下的俯覽這數百位仁人誌士,他在其中發現了壹些朝中官吏、儒家大儒、地方鄉老……
而這數百位仁人誌士,也都微微擡起頭來,目光詭異的望向這位即將走馬上任中書令的大漢首輔,心頭都在猜測,他這個時間入宮,所為何事。
李斯面無表情的走下馬車,理了理衣冠正要入宮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見壹輛絕不該在此時出現的馬車,出現在宮門另壹邊。
他伸出去的前腳,捕捉痕跡的收了回來。
……
陳勝獨坐在晏清殿上,俯瞰著下方密密麻麻的、幾乎鋪面了他整座大殿的紙張。
臉色青壹陣赤壹陣,額頭上的青筋不斷的起伏。
按在鑄鐵臥虎大椅上的雙手,十指更是深深的嵌進了生鐵當中……
他吸氣。
不斷吸氣。
卻仍舊壓不下,心頭激蕩的怒意!
“啪!”
他抓起硯臺,重重擲於殿下,炸成粉碎。
殿外值守的眾多謁者、王廷侍衛、宮人,聽到這聲炸響無不是嚇得身軀壹震,卻無有壹人敢伸頭進去看壹眼。
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大王!
仿佛這金陵的天都破了個大洞……
適時,壹名王廷侍衛拎著佩劍、墊著腳尖,輕手輕腳的走到滿頭大汗的蒙毅面前,抱拳低聲道:“統領,右相韓非、左相李斯,在宮門外求見!”
‘他們現在來湊什麽熱鬧?’
蒙毅本能的皺起了眉頭,沈聲問道:“可有奏章遞進來?”
王廷侍衛回道:“沒有!”
蒙毅松開了眉頭……沒有奏章,就說明這二人不是來向陛下請恩典的。
他沈吟了片刻,壹咬牙道:“我去請示陛下!”
說完,他就在周遭眾多謁者、侍衛、宮人如看勇士般的崇拜眼神中,壯著膽子、踮著腳跟,深吸壹口氣,壹腳踏入晏清殿內。
下壹秒,他只覺得眼前壹花,奔騰翻湧的血海,取代了布滿白紙黑字的空曠大殿……
“陛,陛下!”
蒙毅連忙捏掌壹揖到底。
“何事?”
低沈的聲音,從殿上傳來,蒙毅眼前的血海幻象亦隨之消散壹空。
蒙毅沒敢擡眼,捏掌作揖道:“啟稟陛下,右相韓非、左相李斯,在宮門外求見!”
這壹次,殿上停頓得格外的長。
蒙毅感覺,好像有好幾個時辰那麽長。
“宣!”
當熟悉的聲音再度在殿上響起的時候,蒙毅才發現自己的背心已經被冷汗浸濕了。
“唯!”
他再揖手,躬身退出大殿。
片刻之後,蒙毅推著韓非的輪椅,與李斯壹道進入晏清殿。
李斯進入殿內,目光壹觸及到鋪面了整座大殿的白紙黑字,就如同觸了電壹樣猛的收回來,眼觀鼻、鼻觀心。
二人正要捏掌見禮,殿上的陳勝便粗暴的打斷了二人見禮:“閑話後敘,李公此來,也是來為這些人渣滓求情的麽?”
李斯連忙壹揖到底:“陛下,老臣此來並非是為這些觸犯吾大漢律法的為非作歹之徒求情,而是來請問大王,既是刑事案件,為何不交由刑部審理?”
“既已證據確鑿,為何還不下達判決文書?”
“再有……蒙毅何在!”
壹旁充當背景墻的蒙毅楞了楞,連忙回應道:“下官在!”
李斯大步走到他的面前,伸手指著他的鼻子,厲喝道:“長寧宮乃吾大漢中樞、人皇居所,萬民朝聖之地,怎能容閑雜人放肆!”
“妳王廷侍衛,到底是幹什麽吃的?”
“若爾等無力負擔長寧宮守備,盡管將換防申請書打到本相手中,本相即刻準許爾等換防!”
蒙毅低眉順眼的任由唾沫星子在自己臉上亂拍,心頭卻在嘀咕道:“妳清高,妳了不起,妳表忠心,拉我們王廷侍衛墊腳……”
殿上的陳勝亦是不置可否的輕笑了壹聲,轉而看向韓非:“右相呢?妳又因何入宮?”
韓非端坐在輪椅上,面色如常的向殿上揖手道:“下臣此來,乃是代天下人,向陛下求壹個恩典!”
陳勝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,壹字壹頓的沈聲道:“右相可知,自己在說些什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