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:城府
青山 by 會說話的肘子
2025-2-12 18:27
衙門內,燭光搖曳,棋局之上。陳跡落下黑子,走出壹步妙棋。白龍看著這步棋,陷入沈思。這是他首次思考超過十息,此子壹落,只覺陳跡雖放棄了壹角,卻盤活了全局。
白龍笑著說道:“看來不能與妳下快棋了。人生頓悟,有時在壹瞬,有時需壹生。多少人渾渾噩噩至耄耋之年,仍未想明白自己這輩子究竟要做什麽。恭喜妳,看來妳已然想明白了。” 陳跡不動聲色:“白龍大人過獎,卑職其實尚未想明白。倒是大人您有進士正途可走,為何要進入密諜司呢?”
白龍擡頭看他壹眼:“竟敢打聽本座的底細,沒大沒小。再有下次,小心本座將妳吊在房梁上抽打。” 陳跡並未將這話放在心上,如今他已意識到,這位白龍喜怒無常,但只要自己對他還有用,就必定不會有事。
他想了想問道:“方才大人說有事交代我,不知是何事?是抓捕韓童嗎?”“抓捕韓童暫且不急,如今他如泥鰍入江,不太好尋找了,得等等再說。” 白龍看著棋盤,慢悠悠問道:“妳對陳家家主陳鹿池了解多少?”
陳跡心中壹凜,密諜司的下個目標,是陳家?白龍瞥他壹眼:“怎麽,陳家人連自己家事都不清楚?” 陳跡輕聲說道:“家主此人性格多疑、喜怒無常、剛愎自用,在陳家說壹不二,陳家全是他的壹言堂。”
白龍樂了:“大房的嫡長子陳禮尊呢?” 陳跡想了想說道:“軟弱無能,他能夠官至戶部主事,全靠陳家庇護。在家中地位並不高,大房壹脈由他發妻王氏做主。”“二房的嫡次子陳禮治呢?”
“表面溫良純和,實際陰險、狡詐,掌管陳家財物、田畝、家族生意,背地裏還經營著青樓、賭場,做著羊羔利的生意。” 所謂羊羔利便是高利貸,十兩銀子借出去,明年得二十兩還回來,不然便是家破人亡、妻離子散。這種生意上不了臺面,只能在背地裏讓白手套去做。
白龍此番詢問,陳跡有驚無險。先前他為了遮掩自己外鄉客的身份,便在內獄仔細查看過有關陳家的案牘,此時派上了用場。然而此時白龍話鋒壹轉:“陳嶼呢?”
陳跡心中遲疑…… 陳嶼?此人之名,他竟是從未聽說過,連密諜司案牘庫裏都毫無記載,白龍怎會突然提及此人?這該如何回答?自己是該認識他,還是不該認識他?按陳家慣例,嫡子同輩為三字姓名,例如陳禮欽的 “禮” 字便是輩分。庶子沒有這個輩分字,便是二字姓名。陳嶼壹定也是陳家庶子,卻不知是哪壹房的。若陳跡與陳嶼熟悉,彼此之間想必有書信往來,但這麽久了,自己從未見過對方書信。
陳跡斟酌片刻:“白龍大人,卑職與此人不熟。”“不熟?” 白龍打量著陳跡:“真不熟嗎?本座還當妳們同年進陳家學堂,應該是有過交情的。” 陳跡不動聲色道:“大人,這年頭誰又敢說自己真的了解誰?”
“也是。” 白龍起身在衙門裏踱步:“三房妳父親這壹脈,本座便不用多問了。本座要妳做的第壹件事,便是回到陳家去。” 陳跡怔住,回到陳家嗎?
白龍笑了笑:“本座知道妳多次說要與陳家斷絕往來,再無瓜葛。只是,這世上哪有真能斬斷的血緣親情?妳回到陳家,想必陳大人高興還來不及。” 陳跡起身:“白龍大人有令,卑職自當從命,絕不推辭。”
白龍哈哈壹笑:“父子關系歷來復雜,像君臣,像朋友,又像仇人,只有等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最後壹刻,才是父子。妳們父子之間的事情本座不多問,過去的有些恩怨,也是時候放下了,大局為重。” 陳跡低頭:“卑職明白。” 低著的頭顱,眼裏目光閃動。
白龍說得壹點沒錯,尋常父子關系確實斬不斷、理還亂,但自己偏偏是從四十九重天來的,與陳禮欽毫無瓜葛。但白龍不知道這壹點。而白龍壹直沒殺自己,不僅僅是因為病虎的面子,還因為對方早早便想要利用自己的陳家身份了。尋常人下棋,走壹步看三步便已是高手,白龍不同,走壹步看十步,甚至百步。
此時,白龍笑著說道:“但妳也需明白,當日在靖王府時,陳大人沒有保妳,只保了陳問孝。往後把親情看淡些,妳只用為陛下、為內相大人效命,其余壹概不管。” 陳跡謙卑道:“遵命。只是,白龍大人要卑職回陳家做什麽?”
白龍站在桌案旁,用手指敲擊著桌案:“上元節之後,陳問宗、陳問孝二人便要進京趕考,陳禮欽的調令也在路上了。陳鹿池要調他回京遷任詹士府少詹士,入東宮官署,輔佐太子。妳回到陳家,自然也可以順理成章地跟他們回到京城去。”
詹士府,負責服務皇子之機構,少詹士乃是正四品,陳禮欽經洛城壹事不降反升,青雲直上。白龍看向衙門外的夜空:“陳跡啊,京畿才是真正的兇險之地,萬事謹慎,萬事小心。只有活著保全自己,才能做更多的事。”
陳跡疑惑:“可是大人,我不過是三房庶子,即便回了陳家、回了京城,恐怕也不會招人待見,無法探聽陳家的核心機要。” 白龍樂了:“本座也沒指望妳能短期內打聽出什麽來,先進去待著吧,等到了京城自然會安排妳做事。”
陳跡不動聲色問道:“大人,陳家乃清流,不屑與我等為伍。” 白龍笑了笑:“知道妳海東青身份的人又不多,如今死的死、抓的抓、走的走,我看陳大人這會兒還蒙在鼓裏呢。放心,本座這邊自會交代下去,幫妳遮掩壹二。”
此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,有密諜押解著劉家余孽進了衙門,共四十七人。陳跡問道:“大人,劉家余孽都要殺嗎?” 白龍哭笑不得:“劉家旁支數十萬人,本座要是全殺了,半夜都要做噩夢的。將那些出了五服的抓來審訊壹下,沒問題便放了。”“嗯。”
白龍對陳跡揮揮手:“回去歇著吧,前塵往事壹筆勾銷,今後好好隨我做事。郡主之事,本座還會替妳周旋的,不會讓她吃苦。” 陳跡遲疑了壹下:“大人,我能否去探望壹下郡主。”
白龍笑罵道:“莫要在本座面前得寸進尺,不殺妳是惜才,留著妳還有大用,滾。” 陳跡拱手告退:“是。” 臨出門前,白龍喚住他:“陳跡。”
陳跡回頭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 白龍平靜說道:“想成事,城府要深,莫讓人輕易看透了。什麽也無法放棄的人,什麽也無法改變。” 陳跡怔然,片刻後答道:“卑職記住了。”“去吧。”
出衙門時,陳跡忽然站在原地,只因被抓捕的劉家余孽中,竟還有個熟悉的身影…… 劉曲星。庭院裏的積雪已亂,劉曲星與家人被捆縛著雙手,羈押在人堆之中。
劉曲星畏畏縮縮躲在母親身後,無意間擡頭看見陳跡從衙門裏出來,登時紅了眼眶,踉踉蹌蹌地朝他跑去。卻見劉曲星來到他面前,壹口口水吐到了陳跡臉上,壓低了聲音,從嗓子眼裏怒吼:“靖王府被構陷之事,妳是不是也有參與?畜生!枉郡主與世子那樣待妳,妳連畜生都不如!”
劉曲星罵著罵著就哭了:“這世道到底怎麽了?妳們都怎麽了?” 陳跡站在原地,站在大雪裏,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擡手擦去臉上的口水。負責羈押劉家余孽的密諜見劉曲星吐口水到陳跡臉上,頓時大驚失色,趕忙跑來拉住劉曲星:“大人,卑職該死!”
陳跡用袖口擦了擦口水:“此人與我熟識,他們家沒有參與過劉家謀逆,放了吧。” 密諜驚愕:“大人?” 陳跡平靜看去:“我說話不好用?” 密諜低頭:“是。”
陳跡沒再多看劉曲星壹眼,大步流星走入滂沱大雪裏。後來他不再喜歡大雪了,也沒有很期待的夜晚和白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