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慶余年

貓膩

歷史軍事

   積善之家,必有余慶,留余慶,留余慶,忽遇恩人;幸娘親,幸娘親,積得陰功。勸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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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百壹十七章 心中言

慶余年 by 貓膩

2018-7-4 10:08

  大概過了壹下時辰,言冰雲關好了窗子,坐回了椅上,從懷中掏出壹個繡的十分漂亮的荷包,從裏面掏出幾粒瓜子送到唇裏,細細地嗑著,顯得十分無聊,只有當目光落在荷包上時,才會變得溫柔與多情起來,這荷包是沈大小姐繡的。
  小言公子這幾天格外悠閑,不需要再總領院務,又不需要像壹處職員那樣敏感到病態地監察朝官,除了日行的四處事務外,他並沒有太多事情做。
  ——燕京與滄州中間的那片荒野上,上杉虎吃了燕小乙的壹個大虧後,便平靜了下來,北齊人雖然遞交國書斥責,可是誤傷調查還在進行中,上京城沒有異動,東夷城那邊也極為安靜。
  四處要管的事情就是這些,而且陛下出京之前,四處已經放出了足夠多的假消息,務必保證兩方勢力的安靜,言冰雲相信憑借監察院的能力,北齊皇室和四顧劍就算知道皇上出巡的消息,也沒有辦法在極短的時間內反應過來。
  而且他是不得不悠閑,因為就算沒有這些差使,可是啟年小組的京都壹樞還在言冰雲的控制下,依理講,像陛下出巡這種大事,他應該提前通知範閑……而很讓人想不明白的是,陳院長壹朝歸京,便將他這個想法壓了下來,很決絕地壓了下來。
  這正是範閑在淡州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,言冰雲此時還不知道範提司已經和禦駕會合,心中還在隱隱茫然著。
  同時緊張著。
  京都看似平靜,禁軍京都守備加上那位渾身透著黑暗恐怖氣息的陳院長,沒有可能會發生什麽大事。如果要發生大事,應該是遠離京都的陛下身邊……
  言冰雲苦笑著站在窗口,看著樓下的天河大道,不遠處的皇宮。他的地位並不高,但是他的角色很復雜。他是監察院實際上的三號人物,是範閑的親信,但他的父親卻還有另壹個身份。最關鍵的是,他是當日陛下親召入宮的年輕人之壹,壹夜長談之後,又擁有了另壹個身份。
  難怪陳院長壹朝回京,便壓住了自己,想必院長大人對自己也有些看法。
  至於為什麽陳院長不讓自己通知範閑,言冰雲憑借自己得天獨厚來自三方的消息,隱約猜到了壹絲真相,卻開始驚恐於這個真相——難道陳院長就算死了陛下的身邊會出大事?所以才想順水推舟,讓範閑離禦駕越遠越好!
  可是院長對陛下如此忠誠,再如何疼愛範閑,又怎麽可能把範閑的安危看的比陛下的生死還重?
  丁當丁當的銅鈴響了,京都各大衙門裏最特殊的歸家信號響起,監察院那座方方正正的樓裏走出無數行色匆匆的官員。他們不是去忙著播灑壞水,只是急著回家。特務也是公務,監察院裏也都是公務員,和平常人沒什麽兩樣。
  言冰雲沒什麽好收拾的,逕直出了樓子,坐上了自家的馬車,急匆匆地回到子爵府中,沒有去和沈家妹子談談情說說愛,直接找上了父親的書房,開口問道:“秦家那邊有沒有什麽消息?”
  言若海看了兒子壹眼,搖了搖頭,說道:“妳在院裏管著四處,崤山沖那邊有沒有什麽動靜?”
  崤山位置特殊,恰恰掐在東山路的進口處,此地在慶國東北,與東夷距離不遠,但由於淡州與東夷之間無人敢穿越的原始密林,所以兩地間的交通主要是憑借海上,或者是繞過崤山。
  本來東山路裏沒有什麽太大的可以威脅到禦駕的力量,但是崤山卻剛好橫亙在由東山路回京的路上,最關鍵的問題在於……言家父子都清楚,在那個山沖裏壹直訓練著秦家老爺子的秘密親兵,年關時曾經在京都郊外狙殺範閑的隊伍,便是秦家瞞著朝廷從崤山調過來的。
  “崤山沖那邊壹直安靜,自從那件事情之後,院裏壹直用極大的精神盯著那邊,如果壹旦有異動,瞞不過我們。”言冰雲稍微放松了壹些,坐了下來。
  言若海微笑著說道:“我們知道的事情,便是院長大人知道的事情,便是陛下知道的事情。陛下既然敢帶著兩千禁軍去大東山祭天,如果不是沒將崤山沖裏那點兒人放在眼裏,便是相信秦老爺子的忠誠。”
  “忠誠?”言冰雲嘆了壹口氣,“暗中狙殺朝廷重臣,也算得上是忠誠?”
  “忠誠分很多層次,上次的事情或許陛下已經懷疑老爺子的忠心,可事實上,臣子與陛下本身總是有差別的。”
  言若海頓了頓後認真問道:“我已退職本不應再問,可是還是好奇,定州那邊有沒有什麽問題?”
  言冰雲搖了搖頭:“年初斬了六百名胡人首級,本來應該此時回京報功,但明顯葉重也是擔心宮裏疑他,所以將隊伍留在了定州,不敢在陛下不在的時候歸京。”
  他輕輕地握了握袖中的拳頭,欲言又止。
  言若海好奇地看了兒子壹眼,說道:“妳往常不是這般模樣,有話便說吧。”
  言冰雲壹臉冰霜的臉上浮著壹絲隱隱的狐疑:“我不知道陛下的安全能不能得到確認。”
  “有什麽危險?”言若海皺著眉頭說道:“我大慶朝七路精兵,妳所懷疑的三路根本不可能靠近大東山,全在院裏的註視之下。”
  “燕小乙呢?”言冰雲冷冷地盯著父親的雙眼,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裏看出別的東西來。
  言若海很自然地轉過頭去,避開兒子的目光,說道:“燕大都督又怎麽了?”
  “滄州大捷有問題!”言冰雲壓低聲音說道:“我說過這次滄州大捷有問題!四處查軍功的密探已經回報,那些首級雖然經過偽裝,但有些問題……”
  “妳是四處頭目,接的我的班,應該知道,殺民冒功……雖然是大罪,但向來沒有辦法完全杜絕,尤其是這種邊將,需要朝廷額外的賞賜來平衡邊塞之地的淒苦。”言若海冷漠地說道:“再說就算燕小乙謊報軍功,和大東山之上的陛下有什麽關系?不要忘了,北齊國書已經到了,難不成北齊人會和燕大都督壹起演戲?”
  “我怕的就是這點。”言冰雲冷冷地說道:“如果只是殺民冒功,倒也罷了,如果這事兒和北齊有關聯,我只怕事情就沒有這麽簡單了。”
  言若海緩緩地站了起來,盯著兒子的雙眼,壹字壹句說道:“妳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嗎?莫非妳以為院長和提司大人讓妳暫攝院務,妳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物?妳就能看穿世間壹切的詭詐?就算燕大都督和北齊人在演戲,可又有什麽問題?”
  “什麽問題?”言冰雲看著父親,胸中燃起壹陣怒火,憤怒說道:“征北軍死了五千人!這是大捷?斬首八千,只怕壹大半是假的!那五千人究竟死了沒有?如果沒死,這銷聲匿跡的五千人又去了哪裏?”
  他壹指桌面,指著那並不存在的慶國邊域地圖,憤怒說道:“父親,征北營雖在滄州與燕京之間,但若畫壹條直線,離大東山不過五百裏地!若這本應死了的五千人,忽然出現在大東山腳下,怎麽辦?”
  言若海皺著眉頭,沈默半晌後忽然冷聲說道:“愚蠢!從滄州到東山路雖近,卻要繞道崤山,不知要經過多少州郡,距離也在千裏以上,妳以為五千人能夠這樣悄無聲息地深入境內?”
  “如果不繞呢?”言冰雲當著父親寸步不讓,將這些天盤桓在心中的驚惑全盤說出:“如果東夷城開了國門,讓那五千死人借道諸侯國……怎麽辦?”
  連著兩個怎麽辦,卻沒有讓言若海緊張起來,他望著兒子冷笑說道:“蠢貨!就算那五千人真是如妳所言化作死士,就算四顧劍像妳壹樣愚蠢到大敞國門,對我慶軍毫不忌憚……可妳想過沒有,從東夷城到大東山中間要過淡州,而淡州之北的那些高山陡崖,根本沒有人能爬的過去!”
  這是事實,是地圖與人眼和人力都已經證明過的事實,淡州之北的那些原始密林和山峰,根本不是凡人能夠攀越而過,更何況是五千人的部隊。
  “以前沒有人能翻過去,不見得以後永遠沒有人能翻過去。”言冰雲想到那處的地理環境,氣勢稍弱,可依然不敢罷休,直接說道:“再說,誰知道那些叢山裏有沒有什麽密道。”
  “密道?妳以為是淡泊書局出的小說?”言若海冷笑壹聲,準備走出書房。
  看著父親根本毫不在意的神態,言冰雲終於忍不住了,壹掌拍到桌子上,發出啪的壹聲巨響,大怒說道:“我不知道我擔心的是不是小說,我只知道監察院現在做的都是笑話……不管這些會不會發生,可是既然已經有了疑點,我依院裏的章程向上報去,為什麽院長大人會把這件事情壓了下來!”
  言若海聞得此言,身子壹震,緩緩轉過身來,用壹種很復雜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兒子。
  言冰雲以為父親終於被自己說服,心中生起壹陣寬慰。
  不料言若海壹拂袖子,出了書房,召來自己的親信護衛,冷漠說道:“少爺身子不適,讓他留在府中休息,壹步都不讓他出門。”
  幾名護衛沈聲領命。
  言冰雲壹怔之後,心裏滲起壹股寒冷之意,盯著父親的背影,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和父親之間的那句對話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  那壹日他問自己的父親: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,讓妳在宮裏與院裏選擇,妳會怎麽選擇?”
  當時言若海用壹種好笑的眼光看著他,嘆息道:“傻孩子,我自然是會選擇院裏……如果老院長大人對我沒有這個信心,又怎麽會對妳說這麽多話?”
  ……
  ……
  言冰雲往門口走了壹步,便被家中武藝高強的護衛攔了下來。他也並不做多余的掙紮,只是嘆息了壹聲,對父親問了壹句:“您要去哪裏?”
  言若海回身,望著自己的兒子笑了笑,說道:“妳既然病了,我自然要去院裏替妳請假。”
  言冰雲沒有再說什麽了,他忠於陛下忠於朝廷,他已經做出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。他畢竟是監察院的官員,父親的兒子,不可能再做更多的事情。
  ※※※
  “葉家確實太安靜,葉重確實太乖巧,獻俘……這麽好借機入京的機會,他就這麽放了過去。”
  坐在輪椅之上的陳萍萍搖著頭說道:“當然,他也是怕宮裏忌他,提前出了問題……只是二皇子心裏壹定在犯嘀咕,心想太子馬上就要被廢了,如果太子這時候瞎來,二皇子有葉家之撐,壹定可以獨力定鼎,他只怕是求著盼著他的嶽父早歸來。”
  “現在是誰都想動手,誰都沒有能力和勇氣第壹個動手。”老人微笑著推著輪椅從那塊黑布邊過來,說道:“欲使自己滅亡,必使自己瘋狂……長公主足夠瘋狂。”
  言若海笑了起來,明白陳院長的意思,說道:“可您在京中,她即便有想法,也要等著那邊的消息。”
  陳萍萍微笑著說道:“我們偉大的皇帝陛下……壹定會給長公主壹個驚喜,至於她要等的消息,可能永遠都等不到了。”
  “可是燕小乙的五千精兵怎麽辦?”言若海皺了皺眉頭:“我壹直不明白這點,就算拼了老命存了這五千兵入了國境……可他怎麽運到大東山腳下去?”
  “燕小乙這次滄州之捷的手腳做的極好,想不到還是被言冰雲看出了馬腳。”陳萍萍贊賞說道:“這個孩子真是不錯。”
  言若海苦笑道:“平日裏故作冰霜壹片,真到大事臨頭,還是有所不安。”
  “他不是妳我,不知道陛下的安排。”陳萍萍嘆息了壹聲,“所以對妳我有所懷疑,也是正常的。”
  “事後……怎麽向宮裏交代?”
  “陛下本來就不願意打草驚蛇,院裏當然不能對燕小乙的動作提前作出反應……”陳萍萍咳了兩聲,心裏想著,有沒有事後才是需要考慮的問題。
  言若海走後,這位輪椅上的老跛子又習慣性地推著輪椅回到了窗邊,隔著那層黑布看著外面,他唇角微翹,心想從東夷城的諸侯國直穿群山,掠淡州而至大東山倒確實有條密道,自己知道,陛下也知道,只是看模樣,現在長公主那邊也知道了。
  就算五千人去了,也只是將整座山峰包圍,頂多能夠做到控制祭天壹行人的消息傳送,整個事件中,唯壹關鍵處,只怕還是在那個山峰之上。
  陳萍萍用幹枯的右手撓了撓花白的頭發,暗想自己倒是漏算了壹點,範閑這小家夥此時跑到了峰頂,只希望他能夠命大壹些,不要在那場驚天動地的突發事件中,無辜送了小命。
  陛下給長公主,給葉流雲準備了壹個大大的驚喜,那長公主難道就不給陛下準備壹些驚喜?
  陳萍萍歪著腦袋,有些無力地斜倚在輪椅上,感受著生命的味道從自己的體內緩緩流失,卻因為腦中展現出來的畫面而激動起來,似乎又找到了壹些當年為之興奮為之激動為之神往的元素。
  心神的激蕩,讓他咳了起來,咳的雖是痛快無比,卻也讓胸間壹陣陣地撕痛,他下意識裏按響了書案上的暗鈴,卻發現開門進來的並不是費介。
  他此時才想到,費介已經遵照自己的意思離開了慶國這片是非之地,此時應該已經到了泉州,準備那個老毒物向往已久的海外生活。
  “有些咳嗽,找些藥吃。”陳萍萍微笑地望著進門來的下屬,和藹說道。能夠多活兩年,自然要多活兩年。
  那名下屬受寵若驚,領命而去。
  ※※※
  如同山峰上那位皇帝陛下猜測的那樣,長公主李雲睿只要沒有物理死亡,她在京都總能找到隱藏著的力量,此時她被幽禁在皇室別院之中,外面由監察院的人負責監控,而生活卻依然保持著極為奢華的水準。
 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那位逃離京都數月的信陽謀士袁宏道,此時竟出現在了別院之中,坐在長公主的面前,不知道長公主是怎樣辦到的。
  “陛下想的什麽,其實瞎子都看的出來……只是本宮不知道他的信心究竟在哪裏。”
  李雲睿的容貌依然美麗,眸子依然嫵媚多情,但是真正細心的人可以看出,這位女子的心神有了些細微的變化,多情的底下,是壹抹刻在內心深處的冷漠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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