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南榮 by 迷幻的炮臺
2025-2-17 21:24
“不好換掉越青。”南榮栩並不同意竇岫的做法。
當年將越青送到遂鈺身邊,本就是覺得她口風緊,是那壹批士兵中的翹楚,堅毅果敢,細心周到,現在貿然將越青換走,難免讓遂鈺心生不滿。
然而南榮栩想問遂鈺的也並非是為何要打人,堂堂南榮王府四公子,只要沒打到壹品大員頭上,南榮府都是能兜得住的。
宮裏遞出來消息,沒過多久整個大都便都知道了。
南榮栩無非是配合皇帝演壹場戲,叫皇帝有臺階可下。
副都統將人打得半死,禦史也聯合告狀了,都統因被輕薄而嚇得大病壹場,雙方都沒討到好,兩敗俱傷,誰也不欠誰的。京城日日有新樂子,哪會有人繼續抓著此事不放,拖幾天便都忘了。
真知道錯處嗎,不見得。
如果遂鈺知道錯,就該在宮宴當日便跟著回府,好好解釋究竟為何強行與燕羽衣過招。並非先接旨,後去巡防營將人打得半死。
“來人,上家法。”南榮栩突然道。
竇岫急了,連忙道:“世子!”
就四公子這身子骨,即使和普通人打也夠嗆,挨南榮栩壹鞭,那還能活?
南榮栩活動手腕,骨節分明的手被他捏得哢吧亂響,牙根也氣得發癢,今日不打這壹頓,怕是遂鈺更不知道自己錯在哪。
午後,南榮王府駐紮在城外的營地中,十名軍醫被抽調九名,余下壹人值班,世子爺身邊親衛竇岫親自帶人進城。
負責世子健康的老軍醫陳繼只瞧了房中躺在床上的人壹眼,便滿頭大汗地低聲詢問竇岫:“竇侍衛,這都是世子爺……”
“是。”竇岫手捧藥箱,道:“陳老快些救治吧,方才世子用參湯給四公子吊命,現在施針還能挺得住。”
遂鈺被南榮栩打得皮開肉綻,二十鞭,楞是沒開口喊壹句疼。硬撐著最後幾鞭打完,才徹底暈過去,越青被軍士緊緊按在廊下不許上前,行刑結束才哭著撲上來救人,遂鈺的臉滿濕潤,那是唇邊溢出的血。
沒流壹滴眼淚,沒求壹聲饒,嘴皮被咬破,血倒灌鼻腔沒被打死也得被嗆死。
陳繼怒道:“打成這樣還怎麽治?!”
竇岫:“世子查看過,皮外傷更嚴重,沒傷及要害。”
“不,不是這樣的。”壹直趴在遂鈺身旁,為遂鈺擦拭血漬的越青顫聲道:“公子上月為了世子妃有孕之事,去玄極殿求過陛下。”
越青小心翼翼解開遂鈺上衣,將那道愈合的傷口展示給陳繼看,陳繼臉色驟變,匆忙去摸遂鈺的脈象。
“世子爺。”越青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南榮栩腳邊,自遂鈺暈厥後,南榮栩便再未出聲,只是沈默地坐在距離遂鈺不遠的位置上。
“年前公子曾在宮中久居,並非因國事繁忙。即便是禦前行走,也未必會管陛下身邊瑣事,內閣辦差的人那麽多,公子本不必那麽辛苦!”
“他是因求了陛下那道聖旨,陛下惱怒降罪於公子,那段時間公子根本不是在禦書房侍候,而是。”越青聲音越來越低,哽咽道:“是在養傷。”
“脈象如此紊亂,世子,妳是想直接要了四公子的命嗎!”
那邊診脈的陳繼此時摸清遂鈺脈象後,高高舉起手邊小徒弟剛調制好的金瘡藥碗,啪的壹聲將藥丸砸碎,道:“這金瘡藥不管用,此事需得找太醫院協助!”
南榮栩低頭凝視越青,沈聲道:“妳可敢保證此話為真。”
“奴婢說句大不敬的話,自世子入京,可曾真正了解過公子在朝中的難處。公子不敢說,也不能說,世子爺如此敏銳,難道沒察覺到公子為何能入玄極殿,為何如今成為陛下劍指巡防營的劍鋒。”
“世子質問公子,問他為何參與蕭三皇子參與太子之位的博弈,倒不如直接問玄極殿,為何非要公子時刻留在宮中!”
“這些年,公子為了鹿廣郡再三隱忍,如今換來的卻是世子的質問與猜忌。”
“那年皇後欲置公子於死地,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他只能擇木而棲。”
越青壹雙眼腫得像核桃,臉頰哭得通紅,卻陡然笑出聲:“世子既然諸多猜忌,世子妃匆忙為公子選妻,可公子為了世子妃能帶著腹中孩兒平安回鹿廣郡,向陛下求的那道聖旨,交換的條件便是永不出大都。”
“他對我說,他永遠都回不了鹿廣郡了。”
“他那麽絕望,撐著壹條命等到妳們,可妳們卻始終不願將半分信任給他。”
房中血腥濃重,越青突然伸手緊緊抓住南榮栩的衣袂,耳邊傳來遂鈺昏迷之中的囈語,聽不真切,越青陪伴遂鈺多年,每當遂鈺高燒之時,紛至沓來的囈語,痛哭,夢魘,像無法掙脫的蛛網,死死纏繞著他的脖頸。
越青解下腰間令牌,雙手呈遞給南榮栩,淒然道:“這是進出入宮的令牌,憑此可直接面見陛下。為陛下診治的太醫院院首,是負責公子康健的主治,還請世子著人進宮,向陛下告知詳情,請陛下派院首前來。”
“唯有院首了解公子脈案,壹直以來也是他將公子數次從閻王殿拉回來,想必陳老也需要太醫院的幫助。”
竇岫帶著令牌進宮,策馬先帶回壹名太醫,院首今日不值班,“陛下身邊的禁軍去府上請了。”
太醫滿頭大汗,下馬還摔了壹跤,左腳絆右腳地飛奔進遂鈺房中。除了遂鈺,大概這府上最熟悉他臥房怎麽走的便是太醫。
竇岫低聲道:“果真如越青所說,守門的常將軍看到此令並未阻攔搜身,屬下壹路暢通無阻被禁軍領著去了玄極殿。”
遂鈺後脊血肉模糊,於尋常士兵來說,這只是皮外傷,修養幾日便可好得七七八八。奈何遂鈺身體近乎千瘡百孔,舊疾未好又添新傷,幸而太醫院妙手,才不至於纏綿病榻。
太醫面色鐵青,眼皮氣得直跳,抖了抖寬大的袖袍,身邊的小醫童立即幫他束起袖口,方便施針救治。
“怎麽能,打成這樣怎麽行!公子舊傷還未恢復,近日也不怎麽喝藥,下官只能簡單止血,具體還得院首大人施針治療。”
南榮栩擡手介紹陳繼:“這是我軍中的軍醫,太醫可先將遂鈺從前用過什麽藥,體質如何先行告知。”
此話余音未落,太醫神情警惕,南榮栩當即道:“南榮府不會追究前事,太醫此時不說,院首與我府上的軍醫聯合用藥時也會詳細說明,何必消耗時間,平添遂鈺痛苦。”
此話不假,卻隱約含著威脅。
這是南榮府的家事,南榮遂鈺被兄長用刑,按理說誰也管不著自家人關起門打自家人。
南榮栩這話倒像是埋怨太醫院,或者說,對宮裏那位略有不滿。
太醫只管治病救人,平時多做少聽方可保命,於是松口道:“公子底子弱,療傷時得事先準備好的麻沸散,還請世子將此服藥煮開餵與公子喝下,待會院首大人施針,公子也可輕松些。”
軍中所用藥物藥性濃烈,以遂鈺的體質,斷無法接受如此強的藥效,太醫將遂鈺平時服用的培元固本的藥物壹壹寫在紙上,南榮栩看過後,方才招人將藥取來。
院首抵達之時,遂鈺傷口已處理完畢,四下暮色微合,家丁將懸掛在廊下的燈壹壹點燃。
身材高大,穿著黑色鬥篷的男人趁夜進府,兜帽將他的面容完全遮蓋。太醫院德高望重的院首跟在男人身側,行至內院,男人停下腳步,沈聲:“院首先進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蕭韞負手站在院中目送院首進屋,幾息間,他聽到房內傳來忍耐且痛苦的低吟。
很快,南榮栩從房內緩緩踱步而出,掀起暖簾的瞬間,燈火幽微,晚風凜冽,蕭韞竟從南榮栩的容貌中,瞧見幾分極其類似於遂鈺輪廓的瀲灩。
那是壹種很難得的昳麗,明明如女子般柔軟的容顏,卻獨獨出現在男人身上。
南榮栩堪得兩分形似,而遂鈺卻獨占十分。
蕭韞早年於南榮軍中,跟隨南榮王進出入王府,光是他見過的南榮氏族人,沒有壹百也有五十,皆容貌異於常人,為同齡翹楚。
南榮幼子,亦冠絕宗族。
南榮栩冷道:“陛下微服私訪,臣有失遠迎。”
“朕將院首送至府上,世子不請朕喝杯熱茶嗎。”蕭韞道。
南榮栩:“今夜家中慌亂,並未準備茶點,若陛下不介意,隨臣移步至前廳,鹿廣郡特制的馬奶酒也十分美味。”
“聽父王曾說,當年的陛下也十分喜歡以馬奶酒驅寒,更深露重,陛下還是早些回宮比較好。”
蕭韞忽地嗤笑道:“官員入朝為官,京中府邸皆為禦賜,日後告老還鄉,官宅便得收回。”
“遂鈺房中第二個櫃子裏,有個鑲嵌著血玉的盒子,裏頭是壹張地契。”
“朕出錢將此處買下來,贈於遂鈺公子居住,便不再是朝廷官宅,乃私人府邸。”
“即便遂鈺不再為臣,大都,他也是住得下的。”
蕭韞邊說邊欣賞南榮栩的神色,企圖從他那張君子淡如水的臉上,看出幾分無法抑制怒意而逐漸顯露的裂痕。
地契已經算是遂鈺身邊極為隱私的秘密,他如今將這些講出來,南榮栩的表情竟越來越柔和,拂袖淡然道:“遂鈺為陛下擋下燕羽衣壹招,自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想來這些年禦前行走差事辛苦,臣該謝陛下照拂才是。”
“改日回了鹿廣郡,臣定教導遂鈺不忘陛下恩德。”
話罷,房內突然傳來壹聲極其尖銳的怒吼。
“滾!”
“都給我滾!”
南榮栩驟然回身,才擡腳跨進門檻,方才離他還有幾米遠的蕭韞,卻迅速擦著他的肩膀掠過,隨風揚起的灰塵明晃晃地迷了南榮栩的眼。
蕭韞大跨步沖進臥房,看到趴在床上的遂鈺,陡然楞住了。
遂鈺雙手緊緊掐著床緣,五指泛白,駭人的血漬像是自地獄爬至人間的鬼魂,絲絲縷縷地貼在他鬢邊,唇角,裸露著的,皮肉外翻的傷口。
“蕭……”
蕭韞?
遂鈺紅著眼眶,麻沸散的作用正在逐漸消散,無法抑制的痛感侵襲著他的大腦,他緊緊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同時抓起太醫施針消毒用的火燭朝著蕭韞砸去。
“給我滾!”
“蕭韞,妳這個王八蛋!”
“給我滾!!!”
太醫院眾太醫乃至於藥童,皆低眉順眼地裝聾作啞,每當小公子受傷,無論如何都要這麽鬧上壹通,砸個什麽東西出氣。
然而鹿廣郡的人卻沒見過,都只是府中幹活的家丁,並非軍中之人,壹時害怕,呼啦啦跪倒壹片,生怕皇帝被惹怒而受牽連。
朝著皇帝吼叫,向皇帝砸東西,件件欺君抄家誅九族。
南榮栩也終於在遂鈺罵蕭韞王八蛋時,陡然意識到此次回京,決意帶遂鈺回鹿廣郡的事情,恐怕早已無法控制。
這份無法控制,來源於遂鈺,更有關天子。
蕭韞繞過燭臺,來到遂鈺面前,大手撫過遂鈺巴掌大的面頰,低聲說:“朕來看看妳。”